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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- Eighty Six -_第三章 青空彼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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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-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-上 第三章 青空彼方

距离共和国东部战线第一战区约两百公里以北的联邦首都圣耶德尔,进入了冬季,白雪皑皑,宁静安祥。

辛伫足于通往广场的通道口,抬头望着在雪花飘飘中显得朦胧的市政厅钟塔。石砖路上的积雪一大早就被清理干净,在设有市场的广场中央,立着一棵据说是圣诞祭装饰的大冷杉树。

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雪。

本以为再次接触到雪时,应该是在某处不知名的战场,堆积在自己与同伴的尸骸上,然后等到春天一同消融于世。

如今自己却在听不见任何战斗声响,行人熙熙攘攘的和平街道上,抬头看着雪,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忽然想起过去在某个战区中,被雪白恶魔占据的教堂废墟前面的广场,口中呼出的气息和那时一样雪白,但穿着这件别人买给自己,做工扎实的毛织外套,感觉却和那时不同,十分温暖。

他甩甩头,迈步在雪中前行。

位于联邦首都市中心,面向市政厅广场的旧帝立帝都中央图书馆里的暖气够强,所以辛脱下了外套,拍掉上头的雪,走入室内。和这一个月内算是混成熟面孔的几位图书馆员简短打了招呼后,便随性找了个书架浏览起来。

帝都中央图书馆挑高五层的大厅,设有高度直达天花板的书架,以及呈放射状延伸出去的副馆。仿造夏季星座图的穹顶上,镶有精美的螺钿花纹。在这个对于长年没有休假也不需要看日历的辛来说显得十分陌生的「平日白天时段」,馆内人烟稀少,洋溢着静谧而独特的气氛。

「——嗯?」

突然间,他停在平时不会停留的童书书架前。矮小的书架最上层放着展示着封面的绘本,而辛曾经见过这张封面,于是伸手拿起这本纸张已经老化的书本。

书籍本身并没有印象,吸引他的是封面上的图画。

一位高举长剑的无头骷髅骑士。

是哥哥的——……

迅速翻阅了一遍,还是没有勾起任何回忆。虽然感觉好像看过,但也许是故事情节太过老套所产生的错觉吧。简单来说,主角是个除恶扶弱的正义英雄。

然而,看著书上平实直白的文章,仿佛听见了哥哥的声音。

翻著书页的那双大手,不知何时开始渐渐低沉的嗓音,每天晚上都读着故事哄自己睡觉。

那个已然不存在于世上的,哥哥的声音。

——对不起啊。

脑中回荡着哥哥在这世上真正的临终遗言,还有和生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样,消失在无法企及之处的那道背影。

这时,突然听见一道轻巧的脚步声,停在自己身旁。

转头一看,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头上戴着盖住耳朵的毛帽,大大的银色眼睛盯着这边不放。

辛发现对方看的是自己手上的绘本,便阖起书本用一只手递了过去。大概是生性害羞吧,少女踌躇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书本后,就转身跑掉了。

没过多久,少女就被一个和辛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带了回来。

看见那头白银发色,与眼镜后面的那双白银色眼眸,辛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
白银种——是白系种。

虽然辛的心里很清楚,这里已经不是八六区的最前线,眼前这个人也不是共和国人。

「抱歉,我妹妹太没礼貌了。」

「……喔,没关系,我只是随便翻翻而已。」

听辛这么说,少年稍微绷起了脸。

「有关系。受到别人帮忙或馈赠,就要好好向人道谢。这样的礼节一定要从小教起才行。」

「来。」他轻推背部让少女往前。少女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后,才用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些什么,接着又快步逃走了。

「喂,回来!……真是的。」

才喊到一半,一位女性图书馆员的凌厉视线就让少年不得不闭上嘴巴。

那位女性有着黑发及深绿色眼珠。看见她教训白银种少年的场面,让辛感到有些新奇。也再次体认到,自己真的来到了不一样的地方。

「这孩子……」这么叹了口气之后,少年立刻又朝着辛低下了头。

「谢谢你。抱歉,还让你帮着教育我妹妹。」

听着对方说到做到,一本正经地答谢自己,辛也不禁莞尔。

那近乎于鲁直的严谨作风,让辛想起了那位同为银发银瞳,却从未谋面的最后一任指挥管制官。

「没事。当哥哥还真是辛苦啊。」

「也不知道她是像谁,真的怕生到了极点呢。」

少年无奈地垂下肩膀,随即歪着头说:

「恕我冒昧。但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呢?没有去上学吗?」

联邦这边大致上是将六年制的初等教育定为国民义务教育,之后则是没有强制性的付费教育。之所以用「大致上」来描述,是因为这个制度实行不过九年,所以除了首都以外的地区,因为师资与学校建筑的不足,目前还无法推广。

何况辛并非土生土长的联邦公民——过去作为八六,生活在收容所与战场上的他,直到两个月前才被联邦所收留,当然没有去上学。

虽然恩斯特告诉过他们,等到明年春天他们差不多习惯这里的环境后,再好好去思考未来的方向。

「你呢?」

「咦?」

「既然你说在应该去上学的时间不该出现在这里,那你怎么会在这时候来这里?」

少年有些难为情地露出苦笑。

「喔喔,对。我没去上学,应该说,没办法去上学。毕竟我原本是贵族身分,到哪里都容易碰钉子呢。」

在公民革命之后,留在联邦的旧贵族阶级可分为两种情况。

掌握大规模农业、重工业等等,关系国家命脉产业的大贵族,即使交出贵族身分与征税权,也还保有企业家的身分。因为在如今与「军团」僵持不下的局势中,与战力息息相关的这些产业绝对不能出乱子。同样的,未能继承家主大位,却拥有大贵族子弟身分的旧帝国军官,多半都直接转任为联邦军的军官了。

另一方面,除此之外的贵族就只能以一介公民的身分生活下去,但是四肢不勤又被原本的老百姓所厌恶的他们,很难找到工作。那些资产原本就不足以维生的下级贵族,现在甚至比劳动阶层过得更为窘迫。

「所以啊,我本来还以为是碰见同类了……抱歉,果然还是太失礼了。」

望着苦着一张脸道歉的少年,辛摇摇头说:

「没事。因为我不是这里出身的人。」

虽然这里指的是联邦,但圣耶德尔人多半会把这句话解读为「我不是旧帝都领出身」的意思。这是辛在与许多人交谈后,学会的小技巧。因为要说明八六实在太麻烦了,而对于旧帝都领的居民来说,帝都以外的地区全都是「属地」的样子,所以就不会继续追问下去了。

由于帝国为数众多的旧属地,各自发展出不同的文化、习惯与价值观,有时甚至连语言都和旧帝都领完全不同。在听见辛暗示无需在意的回答之后,少年便松了口气,同时双眼泛起好奇的眼神。

「哦——拥有夜黑种与焰红种血统的人,竟然不是帝都人啊……啊,我真是太失礼了,抱歉。」

少年抓抓头,笑了笑。眼镜后面的白银色眼眸也带着笑意。

「我叫尤金·朗兹。不介意的话,交个朋友吧。」

「——如上所述,他们来到这里一个月了,看来适应还算顺利。」

正如恩斯特一开始所说的「看看这个国家,再花时间慢慢去思考自己的未来」那番话一样,受到保护的少年们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利,可是突然要他们自己去陌生的联邦城市之中探索,实在让人不放心。

所以选了年龄相近的官员先带着他们游览,等到适应之后,就留在远处观察。而他们所提出的报告经过秘书官统整后,再向恩斯特汇报。恩斯特逐一批阅堆积如山的电子报告,一面听取秘书官的汇报,同时开口说话。而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盯着办公桌上的终端。

「嗯。昨天他待在战史区的书架,一本一本阅览,前天是哲学书,大前天则是去了阵亡烈士公墓,不知为何今天却看起绘本,还是一如往常地令人捉摸不透,不过交到朋友了,也算是好征兆吧。那今天就煮红豆饭好了!」

「您肯定是不知道红豆饭的含意呢,在铸下大错前还是收手吧。」

「话说,您今天真的有办法回家吗?刚才莱登小弟送来了换洗衣物,还有泰蕾莎要他转达的怨言,其中究竟有何含意呢?」

听见东方黑种与黑铁种的秘书官轻描淡写地吐槽自己,恩斯特一点也不在意。

「换洗衣物其实不重要,毕竟官邸内就有洗衣机了,所以我才会每天都穿同一套西装,那些抱怨才是泰蕾莎真正的目的呢。不管怎样,我今天一定要回家,你们也都回家去吧!因为今天可是圣诞前夜祭啊!」

「喔,那就谢谢您了。」

「反正都要回家,应该去买点礼物呢。共和国那边,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在圣诞前夜祭送礼物的习俗呢?」

「虽然听说是有的……但那些孩子记不记得这种事,还有待商榷呢。」

「只要再学一次就好了……那么,我该买什么才好呢……」

恩斯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终端荧幕,但脸上却浮起开心的微笑。虽然今天这么忙,应该也抽不出时间准备太好的礼物,但还是不减其兴致。

来到圣耶德尔一个月,那些少年似乎也开始找到了享受安稳生活的方法。莱登找到了机车快递的打工,安琪跑去上厨艺班,赛欧四处寻找素描的风景,可蕾娜享受着橱窗购物的乐趣,辛则是天天跑去图书馆或博物馆。他们都各自认识了一些人,开始交到了朋友。

太好了。恩斯特打从心底这么想。

再也不会有人要他们去从军了。而他们终于可以逃离祖国所施加的迫害……摆脱那些被迫烙印在心中的战士意识了。

他们再也不是什么「八六」。

「……到了春天,他们可能就要找到自己的出路了,我得先准备准备才行。」

窗外,北方军都漫长的严冬,似乎也在期盼明媚的春天到来。

夜里的降雪,一到白天就停了。只见白灰色的石砖广场之上,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淡蓝色天空,仿佛从未下过雪一样。

赛欧自漫步中停下,抬头望着那片蔚蓝。

望着种在广场中央的大樱花树,那一根根掉光了树叶的黑色分叉,以及后头澄净而深远的冬日天空。

看似无穷无尽的天空,如今却布满了黑色裂痕,似乎随时都会坠落的样子。

低头一看,架设在街头的全像荧幕正在直播议会实况。

站在讲台上的恩斯特穿着平时那套量产西装,戴着平时那副眼睛,进行演说的模样,让他觉得有些别扭。身为革命指导者兼国民英雄,就任来到第十年的临时大总统。在赛欧眼中却是个明明不怎么回家,却硬是订下了门限时间,对他们唠叨个不停,还会为了跟芙蕾德利嘉抢电视看,像个小孩一样跟对方大吵的奇怪大叔。

对于有时新闻看着看着突然转台到魔法少女,或是足球比赛看到一半变成了什么战队影集这档事,辛和莱登只是若无其事地表示——不过是三十分钟的卡通节目,让她看也没差吧。

赛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恩斯特似乎是在讲述联邦目前的战况。包含各战线的现况分析,与未来的展望。虽然进行分析的大概不是恩斯特本人,但至少这些应该都是由各战线拼命搜集而来的情报。和同一份报告用了五年也没被拆穿——呃,虽然被最后一任管制官拆穿就是了——的共和国大不相同。

辛每天晚上都在看的……应该说,他还是老样子一边看书一边听着的电视新闻,所报导的战况恐怕也都是实情。而在新闻的最后,总是会公布当天的阵亡者名单。即使只是一个小兵,国家电视台都会列入每天晚上公布的名单中,而不认识这些人的民众也都会替他们哀悼。这似乎已经内化成联邦人的习惯了。这对赛欧来说是新奇的发现,对于直到十年前为止的周遭诸国也是。

共和国的白猪真的是一群脑袋坏掉的疯子啊——每当他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,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坐立难安的情绪。胸口当中有股挥出不去的焦躁,不断告诉自己—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。

反覆想了又想。

我们果然还是……

由于今天实在太冷,平时那些会一起画素描的同好也没出门的样子,于是他把素描簿夹在腋下,漫步在别说是瓦砾,就连一片垃圾也没有的广场上。

十年前的公民革命时,圣耶德尔这里似乎也成了战场。有时会发现地上的石砖只有一区比较新,或是看见烧毁后沉到贯穿整座城市的河流中,现在徒留骨架的桥梁,而拥有悠久历史的壮丽大教堂钟楼,还保持在遭受炮击摧毁的状态。有一次他见到那座钟楼崩塌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的样子,觉得在人们安居的城市中突然出现战争废墟的景象很有趣,于是拿起画笔开始素描,结果那边的司祭爷爷不知道为什么,居然拿了糖果给他吃。

这时,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匆匆而来,转头一看,才发现是安琪。

「找到了。因为你早上说今天会到广场附近,我就跑来碰碰运气了。」

「嗯。不过我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以前共和国大使馆前的广场呢……怎么了?」

身穿高雅罩衫与淡色外套,底下是飘逸的长裙与编织长靴,让赛欧看了觉得有些不习惯。包含自己在内的其他人也是一样,已经习惯了自己穿着野战服的模样,总觉得穿着这种便服有些不太对劲。

「想找你帮个忙。主要是搬东西,只有我一个人实在不够。」

「喔,我知道了……只有我就够了吗?还是要再找其他人?」

要搬东西的话,身为女孩子的可蕾娜,跟还是小孩子的芙蕾德利嘉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。

「莱登……还在打工,大概不行。辛应该有空吧。」

话虽如此,基本上大家每天都没有什么一定得做的事,所以都很闲。

赛欧说着说着,把手伸向右耳,打算启动知觉同步。

「装置启——」

指尖并未传来预料中的耳夹坚硬触感。

「……」

赛欧恍然大悟,陷入沉默。安琪憋着笑拿出携带式终端机在赛欧眼前晃了晃,他才一脸不爽地拿出自己的携带式终端机。

「真是的,这东西可真方便啊。不但要记得随身携带,要是对方没开机就打不通,要是不将电话号码一个一个输入进去,还没办法登录在里面呢。」

赛欧的第一句话,和后面那段话以及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。安琪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同步装置还不是每次换了管制官,登录资料就全部改写了。」

「还不是白猪害的……那个也是有够麻烦。明明都是照着白猪的方便设定,可是每次新官上任就抱怨个没完耶。」

把名为同步装置的项圈套在处理终端脖子上,只为了共和国管理方便,而将可改写登录资料的耳夹做成拿不下来的构造,也是共和国干的好事。由于安装时连消毒的步骤都没有,所以联邦替他们取下后,还是留下了伤痕。赛欧自己虽然无所谓,但是一想到安琪和可蕾娜也留下了伤疤就一肚子火。

虽然负责他们的……正确来说应该是负责辛的管制官,更换过于频繁的确是事实,但那并不是他们的问题。就像最后一任管制官虽然是个和他们同龄的柔弱大小姐,却还是撑下来了。所以是那些撑不过去的人该检讨。

「连那种东西也想要,联邦的人还真是吃饱没事干啊。虽然用了很久,但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,我们也搞不清楚。」

「不过,在战场上应该能派上用场吧?这边好像也有阻电扰乱型出没。反而是『破坏神』那种会走路的棺材也被拿去研究,我才觉得奇怪呢。」

受到联邦收容时,身上所携带的物品,如今全都不在手边了。

联邦人对于「破坏神」和同步装置充满好奇,听说是送去某个研究所进行调查。而其余的东西,因为他们既没有私人物品,也没有值得纪念的东西,就直接交由那些人处理了。

「……话说啊,辛一直只想拿回那把手枪呢。可是却被打回票,说是在联邦当中,一般人想要配枪,必须获得许可才行。」

不过,那把枪据说是交由恩斯特保管了。

「说是为了纪念好像也不对,毕竟那是用来送大家最后一程的手枪呢。辛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把这份使命交给别人负责。」

就连身为副队长,和辛交情最久的莱登也不行。

赛欧轻呼出一口气。

「毕竟听得见声音的也只有他……但我还是希望辛能够活得更轻松自在点啊。」

赛欧觉得,大概是因为那位同胞能够听见徘徊于世上的亡灵怨叹声,所以才会受到死者的束缚太深。或者该说是死亡本身。

比方说,射杀苦于无法彻底死去的同伴的使命。

或是那些约好了要带着他们走到最后,与他一同奋战却抛下了他离开人世,从最初的部队一直到先锋战队的无数战友。

还有那些脑部构造被「军团」所窃取,不断重复临终的怨叹,化身为「黑羊」的同伴。

以及束缚他最深的,虽然已经被他亲手解决……那个早在多年前死去的哥哥的首级。

安琪垂下蓝色的眼眸,陷入沉思。

「或许,正因为受到了束缚,有些事情才得以实现吧?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?」

「所谓的受到束缚,换个角度来说,就是有了活下去的牵绊。或许是有了讨伐哥哥这个目的,辛才能够一直在战场上存活。」

正因为缠着颈部伤痕的无数死者的哀叹与诅咒,才使他能够存活下去……讽刺的是,那却是死去的哥哥赋予他的创伤。

「我们是八六,本来应该死在那个战场的,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无可奈何。尤其是辛,过去他的心思全都放在哥哥身上。如今这个目的也消失了……让我……有点担心。」

「……」

关于这个挂念,赛欧还是听不太明白。

安琪总是留心观察旁人,所以赛欧也不敢断然否定。

「那安琪你自己呢?」

「咦?」

「本来应该死在那个战场,却像这样活了下来,还要我们去思考未来的出路……所以你已经想好答案了吗?」

安琪艳丽的双唇,弯出一抹苦笑。

啊啊,她开始会化妆了。赛欧的思绪有些飘散。

「事到如今才问这个?」

于是赛欧也微微地笑了。

事到如今。

「也是呢。」

「我也想过……假如戴亚还活着会是怎样,或是要不要再多住一些日子再看看。但答案都是一样。无论是该做的事情,或是想做的事情,我们都——」

「嗯。」

赛欧接过话头,点了点头。

「我也一样。应该说,大家都一样吧。因为我们只剩下那个了。」

我们。

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,却感到满足而安心,因为彼此有着共通的想法。

安琪冷不防地敲了一下手掌。

「这件事先放在一边。」

「啊,对喔,还要去搬东西。」

差点忘了呢。

从携带式终端机找出辛的登录号码,选择语音通话。耳边响起单调的回铃音……但是等了好久都没人接听,赛欧不禁皱起眉头。

「——就算开机了也不接!」



这些年来,辛每一次作梦,都会梦见被哥哥杀死那晚的场景。除此之外的梦,他已经记不太得了。

但他还是认得出来。

这是一场梦。

「——我知道这是很过分的要求。」

在浓雾弥漫的白色空间中,凯耶笑着这么说。那位在共和国第八十六区,东部战线第一战区的战场上阵亡,同为先锋战队一分子的少女。

她有着极东黑种特有的黑发与黑瞳。身穿共和国废弃库存的沙漠迷彩野战服,头上绑着马尾。

但小巧的头颅不在原本的位置,而是保持在遭斩首时的状态,被她自己的双手抱在怀里。

脸上带着笑容。

「你们已经抵达终点了,也遵守约定把我们带到那里。所以,其实把我们忘了也没关系……可是——」

抱憾而终,沦落相同惨况的同伴,实在太多太多了,所以眼前的她与其说是凯耶本人,倒不如说是无数同伴的集体象征。

也就是那些尸骸被「军团」带走,在还没断气时就被取走脑部构造,夹杂在白羊之中的异端,化为「黑羊」的同伴们。

「虽然明白这个道理,可是我实在好痛苦。像这样继续留存在世上,真的好煎熬。毕竟我们已经死了,只希望能回去那个地方。所以——辛,我们的死神啊。」

呼唤着辛从不觉得反感的那个别名,凯耶笑了。

军靴底下是人类不曾踏足的浓密草丛,以及并排的八条轨道。还有伫足在层层白雾帷幕后面,已经无法动弹的「破坏神」与「清道夫」的灰影。

那是两个月前辛所抵达的,那片由「军团」所支配的晚秋战场。

「能不能请你救救我们呢?」

身为阵亡士兵脑部构造劣化复制品的「黑羊」,不具备人格。

就连具备与人类同等思考能力的「牧羊人」,也无法与人类进行沟通。

因此,眼前的这位少女既不是凯耶,也不是同伴的残魂……多半是自己的遗憾与留恋吧。

那时候,自己只顾着要找到哥哥,将他好好安葬,所以忽略了这些同伴。

「——好。」

「……辛。」

听到呼唤睁开了眼睛,趴在帝都中央图书馆阅览室八人书桌上的辛,缓缓转醒。

两只手肘靠在对面椅背上,探出身子的尤金,眼镜后面的白银色双眸泛着笑意。他的妹妹大概是跑去哪里看绘本了,不在他的身边。

「就算阳光真的很温暖,在这里睡觉是会被图书馆员骂的喔。虽然这边的日照恰到好处,暖洋洋就是了。」

这间位于副馆的阅览室,设有采光良好的天窗。穿过老旧厚实磨砂玻璃而变得十分柔和的阳光,将玻璃上的花纹投射在整间阅览室当中。据说夏天的时候,整片种在外头的大榆树还能帮忙遮挡,分散阳光。午后的室内因阳光而暖和起来,仔细一看,狭长的阅览室中还有几个和辛同龄的少年少女,坐在其他书桌,专注于阅读,或是念书念到不小心睡着。

「你昨天熬夜了吗?」

「倒是没有。」

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了。除了有时因为使用异能而带来的极度疲劳,会让他睡得很沉的情况外,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初次相识的人面前睡着了。

还真是够松懈了啊。辛仿佛事不关己地心想。

已经大致适应了听不见机库噪音和远方炮击声的日常生活。以及不用整天留意附近「军团」气息的生活。

只有能听见怨叹声这一点,始终没有改变。就在遥远的前线彼方。那布满整片大地的机械亡灵大军传来的怨叹声不但没有减少,还有逐渐增加的趋势。

白银双眸中的笑意,多了几分恶作剧的神采。尤金探出身子说:

「时间也差不多了,要不要去看看?这边大厅顶楼的展望台,可是鲜有人知的好地点喔。因为知道能够上去的人不多,虽然距离有点远,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喔。」

「……要看什么?」

「凯旋游行啊。圣诞前夜祭的游行。今年出场的是西方方面军的第二四机甲师团,所以搞不好可以看到最新式的第三期改版『破坏之杖』。」

「……」

看着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辛,尤金歪着头说:

「咦?你该不会对这个没兴趣吧?」

「不是……」

眼前这个人对机甲感兴趣,反而让辛感到意外。

就算撇开让辛十分在意的白系种外表不谈,那瘦弱的外表及和善的脸孔,实在很难跟残酷的战斗联想在一起。他的手掌因为做家事和握笔而长了茧,略显粗糙,但是一看就知道是没有握过枪,也不善于使用暴力的手。

「你看起来……实在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人。」

尤金闻言腼腆地笑着说道:

「喔喔,我啊,决定要从军了。我希望能加入机甲科,所以才想去看看,就当作是学习……刚才我之所以猜测你也是同一类人,其实也包含了这层意义呢。」

因为昨天在战史区的书架前,看见辛在翻阅帝国时代著名军人的手札。而且之前也经常看到辛和自己待在同一区书架,所以才会觉得辛或许像自己一样,因为不能上学而在这里看书……或许也想报考特士校呢。

所以我才会一厢情愿地把你当成志同道合的人。其实从前阵子,我就一直在找机会跟你聊天呢。白银种的少年如是说。

「虽然首都一派和平,但国境线上正在打仗,也不能保证首都不会有卷入战火的一天。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……为了保护妹妹跟这座城市,我才希望能贡献自己的力量……总有一天,我想带我妹妹去看看大海,所以非得终结这场战争才行。」

「……」

梦中凯耶的声音,又在脑海中响起。

——能不能请你救救我们呢?

在自己踏过的那片战场。

在自己待了许多年,发誓要前进到丧命那一刻为止的那片战场。

既然「她」会说出这样的请求,也就代表着如今的自己,果然已经不再是身处于战场上的自己了。

已经不记得的,铁幕要塞墙的那一头。

由于逃避现实甚至丧失自保能力,在停滞中腐朽的共和国八十五区。

然而停下脚步的现在——自己反而也成了墙内的一分子。

「……说的也是呢。」

「军团」的哀叹声始终不曾停歇。

直到遥远的地平线另一端,都充斥着亡灵之音。

辛将注意力投向彼方,那庞大而混杂的共和国尸骸的重重声浪中。

听不见——代表她还在里面活得好好的。

她是否还在——追逐他们的背影,努力奋战呢?

「……休息太久了呢。」

辛轻轻地喃喃自语,连尤金也没有听见。

「啊,有人回简讯了,是辛呢。」

「咦!为什么是传给你?我明明打了那么多次!」

「嗯——……大概是你打太多次了……」

道路另一头响起热闹的进行曲,以及铺天盖地的欢呼声,让可蕾娜停下橱窗购物的脚步。

转头查看的瞬间,看见了铁灰色的巨大身影,从大道两侧方整的大厦中间现身,让她不由得僵在原地。慑人的一二〇毫米巨炮的炮口,修长的炮身及棱角分明的炮塔与车体。有八条腿的多足式战车步行在道路上,惊人的重量踏在石砖上发出轰然巨响,驱动系统发出噪音,动力系统也响起低吟。

脚步声与驱动声响震耳欲聋,拥有八条腿的……

这时可蕾娜才终于想起这并不是「军团」,下意识憋住的一口气,也缓缓吐了出来。反射性伸手抚向上臂——如果还待在那个八十六区的废墟战场上,那就是挂着突击步枪的地方。她默默将手收了回来。

「……吓我一跳。」

现在才想起来,这不就是辛和莱登常看的新闻中,出现过好几次的机甲吗?好像叫「破坏之杖」,拥有和战车型同样口径的战车炮和同等级的装甲,是联邦的主力武器。和火力与装甲别说跟战车型相比,甚至比不上近距猎兵型的共和国「破坏神」有如天壤之别。

应该是凯旋游行吧?在热闹的进行曲中,一辆辆连装甲都是全新涂装的「破坏之杖」,以及一个个身穿华美正式军服的联邦军人,在道路上齐步前进。挤满大道两侧的群众手里挥舞的,是绘有黑红双头鹫的联邦国旗。

一位抓着「破坏之杖」炮塔站在上头的联邦军官,与可蕾娜四目相交。军官挥了挥手,让她稍微吓了一跳,不过还是轻轻挥手回礼。那位比她大了几岁的青年军官露出自豪的笑容,向她行了端正的军礼,就这样消失在建筑-->"> 本章未完